继续

太阳很好的一天天黑了，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光脚湿漉漉的拖鞋，我站在床边顶着桌子边缘翘起脚，脚趾头张牙舞爪地揪住床单，棉织物触到脚掌，干燥、微凉，有一种上岸后的疲倦舒适，我盯着我的脚趾漫无目的沉思了一会；随机某一首歌的前奏慢慢走到尾声，不太熟悉的歌手开腔唱一支苦情歌。时值一年当中的头牙祭刚过，隔着窗帘窗外远处依稀几排鞭炮声。我回头看了看扔在床上新买的ZARA小晚礼服裙，回想刚才试穿时镜子里映出的样子；梁静茹被随机到，开始唱一首叫作满满的都是爱的歌，我站着随意敲打键盘，随着节奏微微摇摆，光着的脚渐渐干了，有一些冰凉，我不急于穿袜子，单脚站立翘起一只脚来，尽力舒展每一只脚趾，它们在空气中张牙舞爪，企图抓住任何有可能抓住的东西。

好了，下一首随机响起，寂寞还是你，——呃，萧敬腾是谁？

很久没玩相机了，去年3月份玩相机玩得走火入魔，上厕所都在按快门。今天的主题是商业自拍，背景音乐是Claus Zundel的Jazz Chill Out，——尝试下给SONY拍广告，不知道哪一张更适合商场写字楼看板呢？

有生之年。一梦三四年。翅膀被禁锢在早春的严寒里。

扑棱，扑棱扑棱，

扑棱扑棱扑棱

那时候吊带裙子是非常成人、非常露骨的衣裳，对中学女生来说，那是渴望与恐惧并存的心情。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对着镜子轻抚自己单薄的肩和锁骨并忍不住微微颤栗，好像第一次观察自己的身体，不明白为什么从耳下脖颈到肩的触碰会带来奇异的酥痒。

即使是那个时候幻想过吊带裙子，尝试它依然需要无比的勇气。除了街上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学校里的小太妹们，正经人家的女孩是绝对不穿的，甚至连无袖衬衫都不穿。我游离于二者之间，既不是唯唯诺诺的乖乖女，也不大跟小太妹们玩得来。那时候我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友，她是我们学校太妹帮的大姐大，在市内几所中学的混混中颇有名气；她的父母常年在新加坡做生意，由此得以无法无天，公然在校园里穿着枚红色吊带小背心晃荡，偶尔还叼根烟在走廊上对混混们开会。她发育得早，肩头浑圆，皮肤也好，跟我们一群青涩枯瘦的小女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现在还记得她16岁美丽的样子，身材匀称，面容带着年轻的冷厉。
她们班的班主任是个长年遭受家庭暴力的中年妇女，格外看她不顺眼，经常在上课时爆发恶战。后来她父母从新加坡回来，把她带走了。

高考以后第一次穿上那条吊带裙子——其实算不得第一次，之前已经无数次关在小卧室里偷偷穿过了。高考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开始变成女人，于是终于鼓起勇气穿着吊带裙子出了房门。我还记得妈妈第一次看见我穿出门时惊恐的表情，但我倔强地不管不顾，坚持把它穿出家门，明知自己紧张得微微出汗。
回头率是有的，但现在想起来，大概只是惊异于一个小女孩穿着大人衣裳的那种目光吧。那时的我太瘦，肩头和锁骨凹凸明显，胸脯完全撑不起来。由于是细吊带，我研究了很久怎样才能把文胸带子藏起来，最后终于在一家精品店里偷偷摸摸买到第一款可拆卸吊带的文胸，18元，这个价格把当时的我贵得龇牙咧嘴，还胆颤心惊地藏在衣柜最深处，生怕妈妈发现并认为我变成了坏女人。
到了穿吊带裙子出门的那天，我把那副文胸的带子拆下来穿着出门，没有了带子，一路上总觉得文胸要掉下来，于是不由自主地含胸驼背，腋下夹得紧紧的，盛夏的微风吹过来，满头满身的汗凉得我直打哆嗦。

……

那是青涩少女的年纪，不丰满，不性感，什么也没发育好，却有着要命的自尊、自卑、敏感、笨拙，不知道怎样向这个世界展示她的美丽。

孤零零的路灯伫在路边，零星三两个等待的人。一条被雪水打湿的黄狗逡巡在栅栏外头，疑惑地和我对视一眼，又漠然转过头。
有人从贴着倒福的门里出来，又从另一个门砰地进去。有的车从外面驶进来，有的车又再次出发。
静寂无声的北土城，时间停滞的结界。

风遥遥地来了，夹杂零星的飞雪。我交叉贴紧双腿，单鞋里的脚趾头开始发痛。我遥望马路对面的每一个身影，驶来的每一辆车，和车里投来匪夷所思目光的人。
又是砰地一声，一袭黑色的背影在雪地里，蹒跚着远去了。
我走在北土城静寂千年的雪地里，除了风的轻啸，只有脚下无声碾过的雪。

只有我一人。伸了个懒腰，起身悄步来到二楼走廊，拉开通往三楼扶梯门，冷冽的空气便夹杂着残雪扑面而来。
我站在扶梯上朝着黑夜看去，一片安静的皑皑白地，雪差不多停了。只有三楼露台上红卫兵的墙画还激昂地裸露在零星的飞雪之中。

……
寒冷多雨的春节于我没有什么意义，倒是春节的阴霾散去，这些天回暖放晴，让我有冬去春来的感觉。
机票已经订好，几件衣物，晚上便可收拾妥当。
想念无与伦比的冷冽空气，粗糙而舒适。久违的彻夜心悸，辗转无眠。湿漉漉的夜。
炸酱面、豆汁儿，我来了。